P2P软件使用平台提供者侵权责任的认定

总第25期 周波发表,[其他]文章


【基本案情】
原告:迪志文化出版有限公司(简称迪志公司)
被告:百度公司;黄一孟
2003年8月27日,迪志公司于国家版权局登记了“《文渊阁四库全书电子版》原文及全文/标题检索版软件v1.0”作品著作权,首次发表日期为2000年1月1日,权利取得方式为原始取得,权利范围为全部权利。
迪志公司工作人员分别于2005年11月3日、2006年3月3日、2006年4月21日、2006年5月2日通过百度搜索“文渊阁四库全书”,得到相关检索目录。选择《文渊阁四库全书文本数据光盘》进入VeryCD.com网页后,该网页提示使用eMule软件,下载《文渊阁四库全书文本数据光盘》。网页“简介”称:光盘为《四库全书》原文及全文检索版,“包含四百七十多万叶原书页的原文图像,逾七亿汉字的全文检索”,“为了针对不同用户需要,《四库全书》原文及全文检索版分为‘单机版’及‘网络版’,后者供多位授权用户同时使用。光盘数量:182张(单机版)……参考定价:HK$85,000/US$11050(网络版价格另议)。”网站结束页注明“沪ICP备05001009号,©2003-2005 VeryCD.com Some Rights Reserved”。
迪志公司于2006年7月6日,在信产部ICP/IP地址信息备案管理系统中查询VeryCD.com网站的有关情况,结果为:“ICP单位全称:黄一孟,网站首页URL:www.emule.org.cn,备案号:沪ICP备05001009号,审批时间:2005年4月15日。”广东省深圳市公证处就上述查询过程进行公证,并于2006年7月6日出具(2006)深证字第81738号《公证书》。
为证明两被告之间存在业务合作关系,迪志公司于2006年4月21日对百度公司的“www.baidu.com”相关网页进行保全,网页显示百度公司对外开展“百度主题推广服务”活动,网站经营者加盟推广活动可共享利益分配。被告黄一孟在VeryCD.com网页刊登百度公司“百度主题推广服务”广告,加盟了该活动。
据此,迪志公司向北京一中院提起诉讼,称百度公司利用Baidu.com、黄一孟利用VeryCD.com网站提供链接,在互联网上诱导网络访问者借助eMule软件,非法下载复制其所有的作品,严重侵犯原告的计算机软件著作权,请求法院判令两被告停止侵权、赔礼道歉,并连带赔偿经济损失50万元。
被告百度公司辩称,其作为专业搜索引擎服务商,只是提供一种网络查询工具——搜索引擎,并不参与具体信息上传、复制活动,更不构成实施传播行为,不能就此认为其参与网络传播侵权活动;并且,一旦得知权利人不同意使用的情况后,百度立即断开链接,阻止行为人继续链接使用。据此,百度请求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被告黄一孟则辩称,原、被告主体均不适格,且依照《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权利人应该事前向VeryCD.com网络服务商发出通知,要求断开与侵权作品的链接,而原告事前从未发出过这种通知即起诉,不符合法律规定;据此请求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对迪志公司的《文渊阁四库全书电子版》及公证保全的《文渊阁四库全书电子版》压缩盘进行勘验后,法院认定通过VeryCD.com网站传播的涉案被控侵权作品是非法复制、传播的作品。
【审判结果】
北京一中院审理认为:百度公司与黄一孟未经迪志公司许可,利用网络传播迪志公司《文渊阁四库全书电子版》软件作品。百度公司自得知迪志公司主张该软件作品著作权后,已断开与该作品相关链接地址,不承担赔偿责任。黄一孟作为VeryCD.com网络经营者,在迪志公司起诉后仍未停止提供链接行为,已构成明知被链接作品侵权仍予链接的侵权行为,侵犯了迪志公司作为软件作品著作权人依法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及由此获得报酬的权利,依法判决其承担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
百度公司发起加盟“百度主题推广服务”活动的目的与本案无关,将竞价排名信息放入网站主的网站与本案没有必然联系,由此推定百度公司和黄一孟存在侵权共同故意缺乏证据佐证,法院不予采信,对于两被告共同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请求不予支持。
迪志公司和黄一孟均不服一审判决,向北京高院提起上诉。
北京高院审理认为,黄一孟在VeryCD.com网站上向用户提供了eMule软件下载,明确该软件用于下载该网站资源频道中所列内容,并通过设立资源频道,向用户提供便于检索的分类,介绍和宣传资源,为用户上传和下载涉案作品提供便利条件。由于涉案被控侵权作品系非法复制、传播,故黄一孟的上述行为客观上参与和帮助了用户传播侵权作品。
需要指出,黄一孟通过VeryCD.com网站实施的前述被控侵权行为并非“链接”行为,一审法院将其表述为“提供链接的行为”有失妥当,应予纠正;但被控行为与通常意义上的“链接”目的相同,均是为用户下载有关资源内容提供便利条件。
根据有关司法解释,网络服务提供者通过网络参与他人侵犯著作权行为,或者通过网络教唆、帮助他人实施侵犯著作权行为的,追究其与其他行为人或者直接实施侵权行为人的共同侵权责任。本案中,黄一孟在提供网站平台过程中,按照自己主观意志,在VeryCD.com网站上对用以交换的资源内容进行整理编排并分类,说明VeryCD.com网站对搜索结果是否涉嫌侵权有高于通常的预见和判断能力;VeryCD.com网站页面关于《文渊阁四库全书文本数据库光盘》的介绍详细披露了该软件文件容量以及参考价格,该软件容量之大、价格之高的事实明显,但用户却能够通过VeryCD.com网站提供的平台和便利条件免费获得,故黄一孟应当知道在VeryCD.com网站传播平台上的《文渊阁四库全书文本数据库光盘》未经著作权人授权。黄一孟亦未举证证明提供涉案作品的上载用户系合法授权,或其曾采取任何措施避免涉案侵权作品通过其传播平台进行传播,其涉案行为在主观上应属故意,构成帮助侵权,应当依法承担停止侵害、赔偿损失的法律责任。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处理结果正确,北京高院对迪志公司和黄一孟的上诉请求均不予支持,维持原判。
【裁判分析】
随着科技发展,P2P软件逐渐普及,并成为网络案件中一个新热点,而从本案一、二审的结果看,司法实践对P2P软件侵权的认识也在不断深化。
一、P2P软件
P2P是peer-to-peer的缩写,称为对等联网。IBM对P2P的定义是:P2P系统由若干互联协作的计算机构成,且至少具有如下特征之一:系统依存于边缘化(非中央式服务器)设备的主动协作,每个成员直接从其他成员而非服务器的参与中受益;系统中成员同时扮演服务器与客户端的角色;系统应用的用户能够意识到彼此存在,构成一个虚拟或实际的群体。简单说,P2P直接将人们联系起来,让人们通过互联网直接交互。由于P2P应用不依赖于某个具体服务器,传统网络管理方法显得力不从心,因此对P2P应用的控制与管理变得尤为重要。 从国内外的司法实践看,无论是美国、日本、荷兰、澳大利亚等西方国家,还是我国的台湾、香港地区,P2P软件侵权案件中绝大多数P2P软件开发商都被判侵权,有的还承担了相应的刑事责任。
本案即是一起典型的P2P软件侵权案件。
二、P2P软件的两种模式
到目前为止,P2P技术发展已经历了两个阶段 :
1.半阶层式。此方式可以Napster为例,使用者A通过中央服务器搜寻其欲下载的文件,即中央服务器扮演媒介角色,当使用者A确定其所欲下载的文件得从使用者B处取得时,即可与B连线,进行文件传输。此类案件中网站经营者,即中央服务器提供者,因为实施了帮助侵权行为往往要承担责任 。
2.无阶层式。此方式可以Guntella为例,它不以中央服务器为媒介,即其运行并无集中管理,传输文件的行为人分散各处。这种情况下,对P2P软件提供者是否承担责任容易发生分歧。如同是台湾地区法院,在ezPeer案中,士林地方法院认为法律并未规定P2P业者须对消费者在网络上传送内容负责,认定提供P2P软件者本身并未重制或公开传输他人著作,故判决其无罪 ;而在Kuro案中,台北地方法院则认定Kuro软件的提供者构成擅自重制他人著作之罪,判决被告飞行网股份有限公司的总裁、创始人等两至三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总体而言,半阶层式侵权案件容易定性,P2P软件提供者协助侵权的性质比较容易界定,实践中也得到了普遍确认,本案即是较为典型的一例。但是,对于无阶层式P2P软件侵权案件目前则缺乏定论,即使西方发达国家也难以达成共识。 如2001年10月,荷兰版权管理团体Buma和Stemra起诉Kazaa公司的无阶层式P2P软件Kazaa Media Desktop侵犯著作权。2001年11月29日,阿姆斯特丹地方法院判决Kazaa败诉,并命令其必须关闭网站,否则将面临每天4万美元的罚金。此后双方均上诉,二审法院于2002年3月28日撤销了一审判决,裁定Kazaa可以发售用于网上档案共享的软件程序。二审法院认为:侵权行为是电脑软件用户所作,而不是Kazaa,Kazaa软件不是专用来下载版权物的软件,尚有其他用途;不可能从技术上查出档案文件是否具有著作权,因此,Kazaa无法建立屏障以阻挡非法交换档案文件;仅提供对著作权造成巨大威胁的软件就被视为违法行为,并不合理。Buma和Stemra上诉至荷兰最高法院,2003年12月29日,荷兰最高法院作出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二审法院判决。 而2005年6月27日,同样是在无阶层式 的P2P软件侵权案件“米高梅电影公司诉戈洛科斯特案”中,美国联邦最高法院9名大法官则一致裁定,利用P2P软件实现文件共享的网站应对其用户未获授权而复制受版权保护作品的行为负责。
三、侵权责任的性质
对于涉及P2P软件侵权的案件,侵权责任的认定十分复杂且充满争议。但是,通过分析国内外现有案例,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基本观点,即当事人之所以被课以侵权责任,不是因为其提供了P2P软件,而是因为其提供了P2P软件使用的网络平台,并在此平台上为P2P软件终端用户的侵权行为提供了帮助。因此,通常所谓的P2P软件侵权应严格表述为“P2P软件使用平台提供者的侵权责任”。
就P2P软件本身而言,它只是为软件使用者提供了一种以交互方式下载文件的便捷方式,并非为侵权目的而设计,它也完全可以用于非侵权目的,因此根据美国最高法院审理“索尼公司案” 所确立的“非实质性侵权用途”原则,P2P软件的提供者不应单纯因其向用户提供P2P软件而承担侵权责任。
纵观目前各国P2P软件侵权责任成立的案件,法院判令P2P软件提供者承担责任的主要依据是,P2P软件提供者经营了相关网站,并将其作为P2P软件终端用户实施著作权侵权行为的平台;更为主要的是,他在该网站提供了分类整理、信息排名、内容简介等内容,为终端用户的侵权行为提供了便利和帮助,符合帮助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
因此,“P2P软件使用平台提供者的侵权责任”的表述方式较之“P2P软件侵权”更能反映行为人承担责任的根本原因。
四、P2P软件使用平台提供者侵权责任认定的法律依据
有观点认为,P2P软件使用平台提供者的侵权责任是一种“帮助侵权责任” ;也有观点认为,P2P软件使用平台提供者承担的是一种替代责任 。但总的来讲,这种责任应当是一种间接责任,其前提是直接侵权行为的存在。如美国联邦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就实施帮助侵权责任人承担帮助侵权责任提出了三个条件:(1)有主要侵权行为人的侵权行为存在,(2)知道这种侵权行为存在,(3)为这种侵权行为提供了实质性帮助。因此,如果不能认定P2P软件的终端用户实施了著作权侵权行为,P2P软件使用平台的提供者也就没有承担帮助侵权责任的基础,而这种基础在美国恰恰被2008年4月28日作出的Atlantic Recording Corp. v. Howell案 否定了。
但是,在我国现行法律体制下,将P2P软件的终端用户上传、下载他人享有著作权的行为认定为侵权行为则不存在障碍。《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二)项规定,著作权包括信息网络传播权。《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二条规定:“除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的外,任何组织或者个人将他人的作品、表演、录音录像制品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提供,应当取得权利人许可,并支付报酬。”同时,该条例也对信息网络传播权的内容作出界定。第二十六条第一项规定:“信息网络传播权,是指以有线或者无线方式向公众提供作品、表演或者录音录像制品,使公众可以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表演或者录音录像制品的权利。”因此,P2P软件的终端用户上传、下载他人享有著作权的行为应当认定为侵犯他人信息网络传播权的行为。基于这种直接侵权行为的存在,P2P软件使用平台提供者的间接侵权责任就有了存在基础。
不仅如此,最高法院《关于审理涉及计算机网络著作权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三条更是为P2P软件使用平台提供者承担间接侵权责任提供了直接的规范依据,其内容为:“网络服务提供者通过网络参与他人侵犯著作权行为,或者通过网络教唆、帮助他人实施侵犯著作权行为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条的规定,追究其与其他行为人或者直接实施侵权行为人的共同侵权责任。”
虽然本案的受理时间是2006年5月23日,当时《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尚未生效,但是《著作权法》及此前的《关于审理涉及计算机网络著作权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中的相关规定足以满足本案法律适用方面的需要。所以,法院判令P2P软件使用平台的提供者承担帮助侵权责任完全合法有据。

作者:北京一中院知识产权庭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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