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谈反垄断专项合议庭设立之由来

总第28期 吕国强发表,[反垄断]文章

中国《反垄断法》经十年酝酿,于2008年8月1日正式实施。上海市第二中级法院于2008年12月22日正式成立国内首家反垄断专项合议庭,集中审理反垄断民事案件和行政案件,即“二合一”模式。最高法院知识产权庭负责人孔祥俊认为,上海二中院反垄断专项合议庭的成立是贯彻《国家知识产权战略纲要》和优化审判配置的重要举措,对全国法院反垄断司法实践将起到引领和示范作用。著名的反垄断法专家王晓晔教授认为,上海二中院开全国之先河,实行反垄断案件专项审判,是一个很有魄力和意义深远的举措,符合国际潮流。本刊特邀上海二中院反垄断专项合议庭审判长吕国强撰写特稿,介绍专项合议庭的有关情况。
 
中国《反垄断法》是制止垄断行为、保护市场竞争和维护市场秩序的基本法律,也是完善市场结构、保障经济安全和确保市场配置资源的重要法律,素有“经济宪法”之称。为了实施《反垄断法》,我院经过审判委员会讨论通过,决定成立反垄断案件专项合议庭。
一、为什么要建立专项合议庭
   《反垄断法》既反经济垄断,也反行政垄断;既规定了反垄断民事救济,也规定了反垄断行政救济。民事行政双轨制救济机制决定了法院在《反垄断法》实施中必须承担艰巨的任务,必须发挥重要的作用。
   《反垄断法》实施前,法院并未明确以垄断纠纷的案由受理反垄断案件。但是,依据中国合同法、反不正当竞争法等法律的规定,在一些特定类型的案件审理中涉及到与反垄断行为有关的问题。例如,合同法第三百二十九条规定:“非法垄断技术、妨碍技术进步或者侵害他人技术成果的技术合同无效。”2004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技术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对此作出了具体解释。法院依据上述规定,对一些涉及垄断行为性质的技术合同作出了无效认定。个别法院还受理过当事人依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六条提起的民事诉讼,以及搭售和附加其他不合理条件等民事案件,这类案件本质上属于反垄断纠纷,相当于反垄断法规定的“经营者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等情形。
反垄断法实施前,我院曾经审理了原告上海博华国际展览有限公司、欧洲博闻公司与被告中国食品添加剂生产应用工业协会不正当竞争纠纷案。该案被告是全国性行业组织。2006年上半年,原、被告同期各自举办内容相同的展会。期间,被告以行业协会名义发文,要求其会员单位和参展商不再参加原告方举办的展会。原告为此提起诉讼,请求确认被告的行为构成不正当竞争,并判令其停止侵权行为。我院经审理认为,被告行为目的是排挤竞争对手,独占展会市场,使部分参展单位退出原告方举办的展会,其行为构成不正当竞争。判决被告停止不正当竞争并刊登声明,公开消除影响。一审判决后,被告提出上诉,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我院还审理过一起涉及知识产权权利滥用的案件,以上案件本质上均与反垄断有一定的关联。
我院建立反垄断专项合议庭,主要是基于以下几个方面的考虑:
第一、鉴于《反垄断法》与制止知识产权滥用行为和保护知识产权紧密相关,也与反不正当竞争法同属于竞争法范畴,最高法院2008年4月1日起施行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最终将垄断纠纷与各种不正当竞争纠纷集中规定,统一纳入知识产权纠纷范围,明确规定了“垄断纠纷”这一级案由。
第二、《反垄断法》具有较强的原则性和抽象性,涉及法院的操作条款相对比较简单,需要通过执法实践来不断摸索和完善。中国《反垄断法》对垄断行为、执法程序、执法手段和救济措施等问题规定,主要是针对行政执法,涉及法院审判的规定很少,更加需要法院在实践中不断研究探索相关法律适用问题,建立健全相关审判制度。
第三、反垄断案件高度疑难复杂,经济与法律问题相互交织,专业性很强,对企业和行业均有重大影响,有些案件还涉及国家的经济安全。反垄断案件的审判,从法院内部分工看,跨越知识产权审判和行政审判两个部门;从审判涉及的领域看,既涉及社会经济领域,也涉及政府行政管理领域;从审判人员知识结构看,除了要求必须具备法律专业知识外,也要求具有必要的经济学专业知识。
第四、随着经济全球化过程的深入发展,必须从包括司法在内的各项制度上更好地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基础性作用,加快建立与国际规范相衔接的经济运行方式。可以预计,在这一过程中,反垄断诉讼会逐渐增多。法院工作与国民经济发展密切相关,应该充分发挥审判职能作用,制止非法垄断行为,保护经营者和消费者的合法权益,维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为经济平稳较快发展提供强有力的司法保障。
二、专项合议庭的主要特点
专项合议庭与一般合议庭的设置有很大的不同,专项合议庭成立是对现有合议庭审判机制改革的一大探索,它具有如下特点:
(一)、审判领域覆盖民事审判和行政审判。根据《反垄断法》的规定和最高法院《通知》的要求,法院受理的反垄断案件主要为两大类,即反垄断民事案件和反垄断行政案件。通常情况下,反垄断民事案件是由知识产权审判庭受理,反垄断行政案件是由行政审判庭受理。我院专项合议庭成立以后,两类案件确定由专项合议庭专项审理,即采用“二合一”模式。这种模式既是为了保证执法统一,也有利于提高审判效率。
(二)、制订专门规则。我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成立专项合议庭,还专门制订了《关于设立反垄断案件专项合议庭的若干规定》,对合议庭的组成、受案范围及基本任务等方面予以明确规定,使合议庭运作规范有据。
(三)选用精兵强将。鉴于反垄断案件的高度专业性、复杂性,为确保案件质量,使专项合议庭成立后能够有效运作,确定由知识产权审判庭、行政审判庭长期从事专业审判的业务骨干共同组成合议庭,合议庭组成人员应具有较为深厚的法学理论功底和较为丰富的审判实践经验。
(四)、院长或庭长担任审判长。反垄断案件属于新类型案件,分别涉及知识产权审判和行政审判,有的是两类案件法律关系交叉。反垄断审判工作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任务,由院长或庭长担任审判长体现了对反垄断审判工作的高度重视,也可以确保案件的质量。
三、专项合议庭的主要任务
反垄断案件专项合议庭成立后,将主要承担如下工作任务:
第一、依法审理反垄断案件
反垄断案件专项合议庭依法受理的案件主要有两类:
(一) 反垄断民事案件
反垄断法》第五十条规定:“经营者实施垄断行为,给他人造成损失的,依法承担民事责任。”最高法院《通知》要求:“当事人因垄断行为提起民事诉讼的,只要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和反垄断法规定的受理条件,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并依法审判。”
关于《反垄断法》预防和制止的垄断行为,《反垄断法》第三条列举了三种垄断行为,即经营者达成垄断协议,经营者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具有或者可能具有排除、限制竞争效果的经营者集中。同时,《反垄断法》第五十五条规定,“反垄断法适用于经营者滥用知识产权,排除、限制竞争的行为。”
关于反垄断民事诉讼的管辖。《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九条规定,因侵权行为提起的诉讼,由侵权行为地或者被告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据此,如果被告住所地,以及垄断行为发生地或结果发生地在我院辖区,当事人可向我院提起反垄断民事诉讼。
(二) 反垄断行政案件
反垄断法》第五十三条规定:“对反垄断执法机构依据本法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作出的决定不服的,可先依法申请行政复议;对行政复议决定不服的,可以依法提起行政诉讼。对反垄断执法机构作出的前款规定以外的决定不服的,可以依法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最高法院的《通知》要求:“反垄断执法机构依据《反垄断法》作出的具体行政行为,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不服提起行政诉讼的,应根据行《政诉讼法》和《反垄断法》第五十三条的规定,确定是否需要经过行政复议。对于应由人民法院受理的案件,只要符合行政诉讼法规定的起诉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并依法审判。”
  关于反垄断行政案件范围与类型,根据《反垄断法》的规定,反垄断行政案件涉及反垄断执法机构处理垄断协议、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经营者集中事项中作出的行政行为及相应的履行法定职责行为。行政行为的类型主要有行政许可、行政处罚、行政处理决定、行政审批、行政强制措施以及相应的要求履行法定职责行为。
关于反垄断行政案件的被告,根据《反垄断法》规定,反垄断执法机构可以成为反垄断行政案件的被告,但哪些反垄断执法机构可能成为反垄断行政案件中的被告,尚不完全确定。从《反垄断法》的规定来看,国务院规定的承担反垄断执法职责的机构负责反垄断执法工作。上述国务院反垄断执法机构根据工作需要,可以授权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的相关机构,负责有关反垄断执法工作。目前,国务院反垄断执法机构由商务部、国家发改委、国家工商总局组成,但国务院反垄断执法机构授权地方政府相关机构的规定尚未出台。
关于反垄断行政案件的管辖,《行政诉讼法》第十四条规定,中级法院管辖的第一审行政案件为确认发明专利权的案件、海关处理的案件,对国务院各部门或者省级政府所作的具体行政行为提起诉讼的案件和本辖区内重大复杂的案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案件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对行政诉讼法第十四条“重大复杂”案件,解释为“被告为县级以上人民政府的案件,但以县级人民政府名义办理不动产物权登记的案件可以除外;社会影响重大的共同诉讼、集团诉讼案件;重大涉外或者涉及香港特别行政区、澳门特别行政区、台湾地区的案件;其他重大复杂的案件”。
反垄断法》明确规定,国务院设立反垄断委员会,负责组织、协调、指导反垄断工作,履行研究拟订有关竞争政策;组织调查、评估市场总体竞争状况,发布评估报告;制定、发布反垄断指南;协调反垄断行政执法工作;国务院规定的承担反垄断执法职责的机构负责反垄断执法工作,国务院反垄断执法机构根据工作需要,可以授权省、自治区、直辖市政府相应的机构,依照反垄断法规定负责有关反垄断执法工作。
基于上述法律规定,结合反垄断行政案件的专业性、技术性和法律性的特殊要求,第一审反垄断行政案件的管辖可以由被告所在地中级法院管辖。
第二,加强对《反垄断法》的研究和新情况、新问题调查研究,总结审判经验,统一执法标准。
当前,反垄断民事案件的审理亟待解决以下几个方面的法律问题:
1、反垄断民事案件的管辖,是采取一般的管辖还是像专利案件那样实行指定管辖。
 2、反垄断民事诉讼的原告资格的界定,消费者能否提起反垄断民事诉讼、经营者提起诉讼的范围和条件。
3、对于垄断行为的民事责任,法院除了给予受害人损害赔偿救济以外,如何给予受害人诉前禁令等民事救济措施?反垄断的民事损害赔偿如何计算?
4、法院能否在反垄断民事诉讼中认定反垄断法明确列举情形以外的其他垄断行为方式?
5、反垄断行政执法与民事诉讼如何协调与衔接?
6、反垄断行政诉讼与反垄断民事诉讼如何衔接?
7、如何分配反垄断民事案件中的举证责任以及如何确定科学、合理的反垄断分析方法。
第三,加强对《反垄断法》的研究和专业人才的培训,开展与反垄断案件审判有关的对外交流与合作。
第四,加强与《反垄断法》有关的法制宣传。专项合议庭要在审理好各类反垄断案件的同时,加强与反垄断法有关的法制宣传,扩大案件审理的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充分发挥人民法院在反垄断中的司法职能作用。
 
作者:上海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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