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希望中国构建和谐稳定的知识产权环境――专访日本贸易振兴机构北京代表处知识产权部部长后谷阳一先生

总第7期 China IP 王丽霞发表,[专利]文章

  2005年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这对一向敏感的中日关系无疑又是一个严峻的考验。事实证明今年确实是一个多事之秋,从年初的李登辉访日到后来的教科书事件,从参拜靖国神社到联合国“入常”问题上的冲突与较量,中日两国的政治关系陷入空前的紧张与冰冷。经济领域,日本,这个曾经连续11年的中国最大的贸易伙伴国家,去年下降为第三;曾是中国吸收外资、引进技术的主要来源国,但去年对华投资合同金额和实际金额均低于韩国,退居第四;曾是向中国提供政府贷款和无偿援助最多的国家,最近却打算取消对华政府开发援助。这些事实与数据充分说明了一个问题:“政冷”已经严重影响 “经热”,“政冷”背景下的“经热”是难以长久的。中日经贸领域的这些问题已经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同样,中国的知识产权保护问题也早已成为世界各国瞩目的焦点,那么作为焦点中的焦点,中日两国在知识产权保护问题上的观点、现状又如何呢?
  带着这些疑问,本刊记者近日采访了日本贸易振兴机构北京代表处知识产权部部长后谷阳一先生。作为知识产权专家,后谷先生给记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作风稳健,观点成熟,对中国知识产权保护的形势评价客观,对中日知识产权、中美知识产权问题的异同认识清楚,对与中国政府就知识产权问题的沟通与协调态度诚恳。采访过程中后谷先生反复强调:“世界经济是一体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许多日资企业的工厂就设在中国,我们希望中国政府能够构建一个和谐稳定的知识产权环境,以利于中日企业的长期共同发展”。
  作为知识产权专家和JETRO的知识产权事务专员,可以请您对当前中国的知识产权状况作一个客观评价吗?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介绍一下日本贸易振兴机构北京代表处知识产权部的主要工作内容。该部门由日本特许厅(相当于中国的国家知识产权局)与日本贸易振兴机构共同设立,属于半官方半民间的性质,有点类似于中国的贸易促进委员会。我们部门的工作主要是与中国相关部门在知识产权层面的合作、沟通。特别是近年来,中日政府之间在知识产权方面的交流与合作十分频繁,经常需要与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国家工商局、商标局等机构定期会谈,而在此之前的协调工作是我重要的工作内容之一。
  另一项重要的工作是,我们向以日本企业为主的相关企业、机构、人员等提供知识产权信息。这个工作由于中国知识产权状况以及各个方面的状况正在发生日新月异的变化而显得尤为必需和重要。我们向企业提供信息的方式多种多样,我们有一个日文网站,负责介绍中国的知识产权状况,该网站的点击率每月都高达10万人次。另外,我们每月还会发布电子杂志,那些对中国知识产权感兴趣的人只要在网站上注册自己的邮箱就可以得到这些每月更新的知识产权信息。在这些订阅用户里面,日本人占80%,中国人占了20%。
  我们的第3项工作是咨询服务。前来咨询的对象主要是日本企业,但最近偶尔也有欧美企业和中国企业。去年一年的咨询业务达3,000-4,000件之多。
  此外,我们还通过举办小型研讨会为中日企业提供信息。这个月我分别访问了乌鲁木齐和济南3天,就是应邀在研讨会上作讲师。来参会的中国企业人员达300多人。我主要介绍中国的知识产权状况,同时对比介绍日、韩的知识产权情况。
  以上是对我们知识产权部的介绍,在这个前提下我再来回答这个问题。我是2004年4月来中国赴任的,这一年多我有很多感触和体会。在济南和乌鲁木齐举办研讨会的过程中,有很多企业代表来参加,提出了很多问题。他们提出的知识产权问题与日本企业提出的问题很相似,这使我意识到中日企业之间其实面临的问题很类似,即中国走在前端的企业也面临着被假冒侵权的困扰。例如,一些国有企业虽然与合作伙伴缔结了保密协议,但对方还是把秘密给泄漏或者转让了。另一方面,侵犯知识产权的人员也有相当数量的存在,在这些侵权人员中,有些甚至还不知道什么是知识产权。之所以出现这种现象,我想是因为中国整个知识产权领域的变化是非常迅速和激烈的。如美国用了200多年,日本用了100多年,才逐渐形成了与当时时代相适应的知识产权制度。而中国从2001年底加入WTO到现在才仅仅3年多的时间,在这3年里,中国的知识产权法律制度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用短短3年时间让公众去理解并接受有如此重大修改的法律,会有很大的难度。这也正是中国政府致力于加强知识产权教育,提高知识产权意识的原因。我深有体会的是,在一些小地方,需要普及的不仅仅是知识产权法律,而是整个法律体系的意识,关于为什么需要法律,为什么要遵守法律的意识。这也是中国政府要花费很大力气去做的重点工作。另一方面,海外投资特别是生产领域的投资在日益增多的同时,很多优秀的留日留美人员回国之后,把国际上先进的科技知识带了回来并进行研发,生产出许多优秀产品。也就是说,在知识产权知识普及和公众意识提高还有待完善的阶段,技术的革新以及资金的投入进展得更快,人们对知识产权的意识没有跟上这一形势的要求。对此,尽管中国政府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去改善这一状况,但可能还是会面临很多难题。我们作为政府机构,对中国政府所做的这些努力一方面予以赞扬与肯定,另一方面,也会尽最大可能给予支持与协助,实际上我们已经开始在做这一工作。
  我们知道,日本正在强化其知识产权在海外的保护,您能为我们介绍一下中日知识产权、中美知识产权的异同以及您在中国的使命与美国驻华使馆知识产权专员Mark Cohen先生使命的异同吗?
  由于美国进军中国最大的产业是文化产业,且在这方面所受的损失最大,所以美国使馆与企业对中国文化产业的知识产权保护尤为关注。而日本进军中国市场的文化产品企业还不多,主要集中在生产企业,在华的生产企业的数量远远大于美国,几乎各个领域上都有日本企业在生产。
  正是由于上述不同决定了我与Cohen先生的使命也会有所区别。因为著作权等文化产品受到了侵害,因此美国首先想到的是如何减少中国的侵权产品的数量;而日本企业已经来到中国,日本产品不是在日本国内生产出来拿到中国市场以后被侵权的,而是在中国本土生产出来之后被假冒的。因此对于已经来到中国的日本企业来说,减少侵权产品固然是必要的,但帮助这些企业在中国扎根,良好运转,立足中国,拥有一个良好的稳定的投资环境才是我们的任务。所以我们需要给中国相关机构提供信息,因为我们了解到虽然中国政府想促进形成一个良好的市场秩序,但苦于无信息来源。我们目前就把这些来自于企业等各个方面的信息反馈给中国的有关政府及人员。提供信息的形式有很多种,如在技术领域上,我们把最先进的技术信息提供给国家知识产权局。去年我们就举办了3次技术说明会,内容及移动电话、数码产品、音乐产品领域的最新技术。今年也会有2个技术说明会项目提上日程。在类似商标的判断方面,我们跟商标局也有合作。此外还有给执法机构提供信息。去年我们编纂了一本日企侵权产品识别方法汇编,印刷了5,000套专门提供给中国的公安、工商、质检和海关等执法机构。不仅如此,我们还把日资企业的中国员工组织起来组成讲师团,到各地去讲解如何运用这本汇编。今年还会有这样的活动,而这一切都是免费的。
  总之,美国与日本在中国的知识产权保护问题上努力的方向不太一样。
  您认为,在知识产权保护方面,中国同一些发达国家相比,尤其是和日本相比,还存在哪些问题和差距?
  中国的知识产权保护状况还不容乐观。我在与进入中国市场的日资企业交流的时候发现,基本上每一个企业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被侵权的情况。近一年来这种状况并没有太大改观,虽不能说进一步恶化,但侵权状况进一步复杂化。在国家的宣传教育下,以前那种不知知识产权为何物而侵权的现象减少了,但明知道是侵犯别人权利而蓄意为之,主观故意侵权的现象却增加了,并且侵权手段也进一步复杂化。例如,侵权人以前只是找一个地方生产假冒产品,现在为了逃避查处,则会把整个生产流程拆分到几个地方进行。在这方面,相对于日本企业来说,中国企业受侵权损害的程度更加严重。这从诉讼数量就可以看出,中日之间的知识产权诉讼很少,大部分知识产权诉讼是在中国企业之间进行的。
  日本国内基本上没有生产假冒产品的。当然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左右,日本也出现过模仿欧美技术的时期。当时汽车相关企业可能会有上百家,但是只生产模仿品的企业由于产品质量差,没有创新,消费者渐渐都不购买其产品了。也就是说,模仿型企业刚开始可能存活,但只有开发自己的产品,拥有自己的品牌的企业才能最终生存下来。这也说明消费者的意识很重要,它可以反过来影响生产。
  虽然在中国的大多数跨国企业对知识产权的保护意识都很高,但保护水平并不理想,尤其是日本企业的产品,在中国被侵权或假冒的案例非常之多,您能不能给那些即将进入或已经进入中国市场的外资企业提供一些知识产权保护方面的建议与意见? 一旦被侵权,您会建议他们通过何种途径解决纠纷,调解还是诉讼?
  进入中国市场声称被侵权的企业有两类:一类是不了解中国的知识产权制度,来到中国后声称自己的产品被侵权,在这些声称被侵权的企业中,实际上有1/2的企业其权利并没有受到侵犯,因为他们根本还没有在中国取得权利。这方面以中小企业居多,他们的产品往往卖得很好,但到中国以后发现存在很多类似的产品,于是就认为自己的权利受到了侵犯。对于这些企业,我们就要给他们介绍中国的知识产权制度,以及如何在中国取得权利等,以使其能够安心生产。另一类是真正受到侵权的企业。对这类企业我们会建议他们应该采取何种措施以尽量避免被侵权,一旦受到侵权应该采取哪些方面的补救措施以尽量减少损失。我们还指导企业在经营管理方面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战略或姿态。
  众所周知,很多企业的技术秘密都是本公司员工带走的。在中国,优秀人才的流动是很正常的,因此企业的管理体制非常重要。日本企业在进军中国时常常会把日本的管理体制照搬过来,这是不合适的。在中国的日本企业,其企业文化中应该有中国的因素,应该与中国文化相融合,这样才能使中国员工更放心地工作,才能留住人才。否则,员工就会流失,商业秘密也可能被带走用于生产假冒产品。生产假冒产品固然不对,但我们也应该反省一下公司本身的管理制度。总之,对于那些还未进入但打算进入中国市场的企业,我们是从战略角度宏观方面提供建议,对于那些已经进入中国市场的遭受侵权的企业,我们的建议则是具体的、详细的。
  对于纠纷解决途径的选择,要区分侵权行为的对象与性质而有所不同。对于那些侵权行为严重、应受到法律惩罚的企业,我们会建议被侵权人采取诉讼途径。但毕竟诉讼所花费的时间、精力和财力都很大,无论原告还是被告,这都不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因此如果有可能调解,我们一般会建立协调机制调解。因为通过诉讼让侵权企业破产,并不是维权行为的最终目的,如何通过协商合作,建立一个和谐稳定的经济环境才是根本。
  请问在强化反假冒和盗版产品的措施方面,针对中国市场JETRO是否有特殊考虑?这些措施的成效如何?
  根据在中国遇到的特殊情况,我们采取了一些相应的措施,其中包括前面提到的面向中国企业的研讨会。另外我们还接待了一些由政府和民间联合组成的大型代表团来中国访问,目的是了解中国的知识产权制度,向中国政府提供有关法律制度的修改建议等。我认为第一个措施很重要,今后会更加侧重。
  日本的知识产权保护在法律化、制度化和体系化的同时,社会化程度也很高。保护知识产权已经变成日本全社会的行动,社会各界都在采取保护知识产权的措施。这在2005年在日本举行的“爱博会”中得到了充分反映。目前中国从上到下也掀起了保护知识产权宣传活动的热潮,您个人怎样评价“侵权行为的减少与公众意识的提高”之间的关系?
  我认为二者的关系很重要,公众意识不提高,侵权行为很难减少。还有就是假冒产品不仅中国企业在做,还有一些国外的个人或企业也在向这些企业定购,因此打击侵权应当同国际打击犯罪行为的活动相结合。同时我认为媒体的宣传也很重要,比如中国政府举办的 “知识产权保护宣传周”活动。虽然有观点认为宣传可能会使假冒行为进一步复杂化,但实际上侵权行为是不会自动消失的,这与宣传与否无关。去年中国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出台了新的刑事司法解释,降低了知识产权刑事处罚的门槛,我认为对此也应当进行宣传,警戒公众以减少侵权现象。
  不过媒体舆论虽然很重要,但更应该注重于一些具体措施的落实。知识产权很重要,但如何生产出更好的产品更重要。我认为中国政府如果把强化知识产权意识和指导企业生产出更好的产品结合起来,把二者融合在一起,效果会更好。
  我听说中国的大学已开设知识产权课程,这对学生从法律上理解知识产权知识是很重要的。但我认为知识产权更应该从孩童抓起,一个人从孩童时期已经开始尝试着去发明创造一些东西,体验创造的乐趣,这时如果单纯灌输知识产权的理论是不现实的,但应该保护孩子们的创造热情、教给他们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一个从小就懂得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的人,相信长大以后是不会去侵犯别人的权利的。这也是我说的中国政府应该大力去做的基础性的、具体的事情或措施。
  日本是专利大国,同时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专利问题的受害者,作为专利方面的专家,如果有人请问您,是否可以找到一条既能合法使用到日本的专利,又不必付出过于昂贵代价的“双赢之路”,您将作何回答?
  这样的方法有几种:第一种是,任何企业都可以使用尚未在中国申请专利权的技术,这完全是合法的。因为专利是依申请而保护的权利。很多日本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在将来一段时间内没有进军中国的打算,所以很多技术只在日本国内申请了专利权,并未在中国申请专利权。因此,对于这类专利完全可以拿来使用。第二种是,一些大企业虽然在中国可能会拥有很多专利技术,但未必都会使用,据统计日本国内的发明专利就有约2/3没有使用。这是因为一些企业申请该专利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防御其他公司或用来转让,而不是本公司使用。因此对于这类专利,日本企业一般都会乐于转让以换取使用费,并且在转让价格上也不会过于昂贵。日本已建立起“专利流通数据库”,在该数据库可以看到大企业乐于转让的专利技术。因此,与日本企业交涉,找到他们愿意转让的专利项目,在谈判中就会很有利。在上述两种情形下,使用专利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在专利转让问题上,应该明白,无论出多高的使用费,对于核心技术任何企业都不会转让。这也是专利本身独占使用的性质决定的。但是一个产品不可能只包含一项专利,常常由几千甚至上万个专利组成,而这些专利技术不可能全部由一个企业进行研发,每个企业都是对自己最擅长的技术领域进行研发,在该领域掌握核心技术,再同其他企业进行交叉许可。因此,如果自己也研发出有利用价值的专利产品,在使用别人专利的谈判中,也会占有主动。所以,中国企业应当利用自己拥有很多优秀人才的长处,找到自己具有优势的专利技术进一步研发,而不必在整个技术领域都拥有专利。只有拥有了核心技术专利,才能提高与日企谈判的筹码。我认为,中国在这方面还是很有潜力的,据我所知,中国几所大学的研究机构已经开始向日本企业提供技术,这说明中国的研发能力越来越强。
  如果我是一家在中国有投资的日资企业,那么万一我的知识产权在中国遭到侵权或者有可能面临不利的处境时,将有可能从JETRO及后谷先生这里得到哪些帮助?
  日本贸易振兴机构为日资企业提供的支持有以下几项:对于遭受侵权却根本不知道如何救济自己的日资企业,我们向其介绍应该向什么部门投诉,应该与什么单位协商,同时我们可以向他们介绍专家。我们有签约律师可以为他们提供法律上的指导、帮助。另外,我们今年即将与国家工商局的商标协会合作,加强与有关部门的协调沟通,通过举办各种意见交流会或研讨活动,使日本企业的有关人员直接与中国执法部门的工作人员沟通交流。涉及到具体的重要的案例时,我们还会与日本大使馆合作向有关部门交涉。这些服务只要是日本企业就都可以得到而无论是否是我们的会员。
  有人说中国是一个严重缺乏知识产权文化的国家,您个人如何看待中国未来的知识产权保护前景?
  我不认为中国知识产权文化严重缺乏,因为在中国市场明知是假货仍然购买的不只是中国消费者,全世界来这里旅游的观光客都在做同样的事情。知道是假货而买与不知道是假货而买是有所区别的,中国有些消费者是不知道是假货才购买的。这并不是中国缺乏知识产权文化,而是消费者没有得到足够的信息,良好的引导。如果中国消费者能够获得更充分的信息,为得到最好的商品愿意去主动分辨假冒产品的话,那么知识产权状况肯定会有大的改善。这在世界上其他的国家也是一样的。我感觉中国消费者的知识产权意识正在日新月异地变化着。
  如果提到生产者方面的知识产权文化,我们也应该考虑生产者为什么要去制造侵权产品。部分企业的确为了短期内牟取暴利仅仅是模仿别人的产品、使用别人的权利而自己不去研发。但另一方面,对于有些企业,很难拥有研发资金,告诉他们不要模仿别人等于告诉他们不要再生产了。至于资金方面的问题就不仅仅是知识产权问题了,而是和银行的贷款体制等融资渠道紧密相关的,这与中国正处于改革时期的现实状况也是密不可分的。但近年来,海外投资还是很愿意进入中国市场的,一些有远景的研发项目其融资渠道还是很乐观的。企业在解决了资金问题以后,要考虑的就是研发人才问题了。这一点不用担心,在全世界最优秀的大学里最好的研发人员几乎都是中国人,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难以解决的情况不会持续太久,最近几年就会有所改观。因此,对于外国企业来说,能够叫嚣中国存在假冒产品的时代也许是幸福的。或许有一天,外国企业该认真考虑如何与中国企业的研发能力一较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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