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例地理标志权纠纷案的法律研究

总第11期 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 吕国强发表,[商标]文章

  本案是上海法院受理的首例涉及地理标志、地理标志权与商标权发生法律冲突的案件。2005年8月25日,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对原告浙江省食品有限公司与被告上海市泰康食品有限公司、被告浙江永康四路火腿一厂商标侵权纠纷一案作出一审判决,一审判决后,双方当事人均未提出上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法院认为,权利人的注册商标专用权与原产地域产品即地理标志均受到法律保护,只要权利人依法使用均属合法、合理。经国家质检局审核批准,被告浙江永康四路火腿一厂使用原产地域产品名称和专用标志受法律保护,其行为不构成对原告商标权的侵害。
  本案涉及地理标志概念、地理标志权与商标侵权的关系、冲突解决的原则等诸多的法律问题,本文试对这些问题作一探讨。
  原告浙江省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食品公司)诉称: 2003年7月,原告在被告上海市泰康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康公司)门店,发现被告正在销售的火腿使用了原告的注册商标“金华火腿”,该火腿的生产单位是被告浙江永康四路火腿一厂(以下简称永康火腿厂),原告遂发函给泰康公司,告知 “金华火腿”是原告的注册商标,要求其停止销售侵权商品。原告认为,永康火腿厂擅自使用“金华火腿”字样,侵犯了原告的注册商标专用权。泰康公司明知销售的系侵犯他人注册商标专有权的商品,也侵犯了原告注册商标专用权。对此,原告于2003年11月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被告停止侵权,赔礼道歉,赔偿损失。
  被告泰康公司辩称:被告在销售永康火腿厂产品前,已经对产品的外包装、商标等进行了检查和核对。确认外包装上标明的 “真方宗”商标是永康火腿厂的注册商标,使用的原产地域名称和标记经国家职能部门审批,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被告永康火腿厂辩称: “金华火腿”是原产地域产品名称,被告生产的火腿上使用该名称,是经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以下简称国家质检局)和金华火腿原产地域产品保护委员会批准,被告使用该名称未侵犯原告的注册商标专用权,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法院认为:对于本案争议的商标权与原产地域产品冲突,既要严格依照现有的法律法规,又要尊重历史,促进权利义务的平衡。原告注册商标专用权保护范围的核心是“金华火腿”,其专用权受法律保护。任何侵犯原告注册商标专用权行为,应依法承担责任。但是,原告无权禁止他人正当使用。原产地域产品与其他知识产权一样,在中国受法律保护。“金华火腿”经国家质检局批准实施原产地域产品保护,被告永康火腿厂获准使用“金华火腿”原产地域专用标志,因此,永康火腿厂上述行为属于正当使用。但是,原产地域产品的权利人应严格依法行使权利。在本案中,永康火腿厂在使用“金华火腿”原产地域产品名称时,存在着一定瑕疵,今后应当规范使用原产地域产品。原、被告之间均应相互尊重对方的知识产权,依法行使自己的权利。原告指控两被告侵犯其注册商标专用权的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据此,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等规定,判决对原告浙江省食品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本案主要涉及以下法律问题:原告注册商标专用权的保护范围、地理标志是否受法律保护、地理标志的使用是否侵犯原告注册商标专用权、地理标志权与商标权冲突的解决原则。
  一、关于注册商标专用权的保护。
  原告食品公司认为:原告注册商标的专用权保护范围是“金华火腿”。“金华牌”是对该注册商标的称呼。根据注册证右下角的标注内容,排除“发展经济、保障供给”、企业名称及装潢内容,原告注册商标专用权保护范围是“金华火腿”。中国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下简称国家商标局)在对其专门的《复函》中,已经同意原告对其注册商标在火腿表皮的具体使用样式做适当改变,该《复函》具有与注册商标同等的法律证明力。同时,国家商标局的《批复》以及浙江省著名商标证,也均明确原告商标为“金华火腿”商标
  两被告认为:原告注册商标专用权保护范围为“金华”,并非“金华火腿”。原告商标注册证上写明原告的商标为“金华牌”。浙江省食品公司在对国家商标局的《请示》中,也称自己的商标是“金华”火腿商标。浙江省食品公司的部分荣誉证书、原告自己的网站资料以及相关的法院判决中,也称原告商标为 “金华牌”或“金华”商标
  法院查明:1979年10月,浙江省浦江县食品公司在第33类商品(火腿)上申请注册了注册证号为第130131号商标。后商品使用类别由第33类转为商品国际分类第29类。商标注册证记载“商标 金华牌”,该文字下面有一底色红色长方形纸张,纸张中有装饰性线条组成的方框,方框上端标有“发展经济 保障供给”,中间是“金华火腿”字样,下端有“浦江县食品公司”字样。该长方形红色纸张右下角有下列文字:“注:‘发展经济、保障供给'、企业名称及装潢不在专用范围内”字样。
  1983年3月14日,该商标经核准转让给浙江省食品公司。2000年10月7日,商标注册人变更为原告浙江省食品有限公司。2002年12月,商标经续展注册有效期自2003年3月1日至2013年2月28日。1992年8月、2004年1月,浙江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先后认定原告“金华火腿”商标为浙江省著名商标
  2003年4月21日,永康火腿厂在核定使用的第29类商品(火腿、肉等)上申请注册了“真方宗”注册商标,注册有效期至2013年4月20日。
  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规定,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注册商标专用权受中国法律保护。注册商标的专用权,以商标行政管理部门核准注册的商标和核定使用的商品为限。原告注册证号为第130131号注册商标商标行政部门注册并经续展目前仍然有效,该注册商标商标专用权受中国法律保护。
  关于原告注册商标的专用权保护范围,应当根据商标当时注册的历史背景以及商标注册证上记载的内容确定。原告商标注册证是一个完整的整体,该商标注册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那时注册商标的形式、商标注册证等,与目前有明显的不同,但是这并不改变商标专用权的保护范围。原告商标注册证右下角注中明确注明将“‘发展经济、保障供给’、企业名称及装潢内容”排除在专用范围外,国家商标局作为中国商标注册和管理工作的主管部门也在其《批复》中明确,食品公司的注册商标为“金华火腿”商标。由此可以认定,原告注册商标专用权保护范围的核心是“金华火腿”。被告永康火腿厂称原告注册商标的专用权保护范围仅仅为“金华”的观点,与事实不符,法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地理标志权的保护。
  法院认为:原产地域产品,即地理标志,是指其标示出某商品来源于该地域中的某地区或某地方,该商品的特定质量、信誉或其他特征,主要与该地理来源相关联。
  中国已经参加的《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议》第三节对各成员国地理标志的保护作了专门的规定。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时承诺遵守《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议》关于地理标志的有关条款。第九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二十四次会议于2001年10月27日修改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十六条,专门增加了对地理标志的保护规定。该条规定:“商标中有商品的地理标志,而该商品并非来源于该标志所标示的地区,误导公众的,不予注册并禁止使用;但是,已经善意取得注册的继续有效。前款所称地理标志,是指标示某商品来源于某地区,该商品的特定质量、信誉或者其他特征,主要由该地区的自然因素或者人文因素所决定的标志。”之后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实施条例》第六条规定,地理标志可以通过申请证明商标和集体商标予以保护。2005年6月7日,国家质检局发布第78号令,公布了《地理标志产品保护规定》。
  长期以来,中国重视对原产地域产品的保护工作。为了有效保护中国的原产地域产品,规范原产地域产品专业标志的使用,保护原产地域产品的质量和特色,1999年以来,国家质量技术监督局制定了《原产地域产品保护规定》和《原产地域产品通用要求》等规定,对原产地域产品的定义、申报机构、申报材料、审批管理部门、保护范围和专用标志的使用等作出了规定。
  1999年8月17日,国家质量技术监督局颁布实施了《原产地域产品保护规定》,该规定第二条规定:“本规定所称原产地域产品,是指利用产自特定地域的原材料,按照传统工艺在特定地域内所生产的,质量、特色或者声誉在本质上取决于其原产地域地理特征并依照本规定经审核批准以原产地域进行命名的产品”;第十六条规定:“生产者申请经保护办注册登记后,即可以在其产品上使用原产地域产品专用标志,获得原产地域产品保护。”
  1999年12月7日,国家质量技术监督局发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原产地域产品通用要求》,该标准6.4款规定,标签:“原产地域产品标签的内容除符合国家有关规定外,还应规定特殊标注的内容,如原产地域名称、原材料的名称和地址,并使用原产地域专用标志”;该标准7.1款中规定,原产地域产品专用“标志的轮廓为椭圆型,灰色外圈,绿色底色,椭圆中央为红色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图,椭圆型下部为灰色的万里长城。在椭圆型上部标注‘中华人民共和国原产地域产品’字样,字体为黑色、综艺体。”
  上述一系列的规定,构成了中国对原产地域产品实施保护的法律体系。因此,原产地域产品与其他知识产权一样,在中国受法律保护。
  2002年8月28日,国家质检局发布2002年第84号公告,通过了对“金华火腿”原产地域产品保护申请的审查,批准自公告日起对金华火腿实施原产地域产品保护。
  国家质检局批准了对“金华火腿”实施原产地域产品保护,同意包括永康火腿厂在内的55家企业使用“金华火腿”原产地域产品专用标志。
  2003年4月24日, 国家质检局发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原产地域产品金华火腿》。该标准的5.3.3款规定,“金华火腿应在当年立冬至次年立春之间进行腌制,从腌制到发酵达到后熟时间不少于9个月”;8.1.1款规定,“销售包装产品标志按GB7718(《食品标签通用标准》)的规定执行,标明以下内容:金华火腿原产地域产品名称、产品标准号、生产者名称和地址、净含量、生产日期、保质期、质量等级,并在金华火腿销售包装醒目位置标明中华人民共和国原产地域产品专用标志。”
  2003年9月24日,国家质检局发布2003年第87号公告,通过了对浙江省常山县火腿公司、永康火腿厂等55家企业提出的金华火腿原产地域产品专用标志使用申请的审核,并给予注册登记。自该日起,上述55家企业可以按照有关规定在其产品上使用“金华火腿”原产地域产品专用标志,获得原产地域产品保护。
  2002年12月9日,金华市人民政府办公室、衢州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印发了(金政办[2002]94号)《金华火腿原产地域产品保护管理办法(试行)》。该办法第五条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使用金华火腿原产地域专用标志,必须按规定程序申请,经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原产地域产品保护办公室注册登记后,方可在其产品上使用”;第九条规定,“金华火腿原产地域产品保护专用标志由国家标准所规定的原产地域产品专用标志图案和‘金华火腿’文字组成。专用标志直接印制在包装物或说明书上,也可使用在企业产品介绍上”;第十二条规定,“持有《金华火腿原产地域产品专用标志证书》,生产的火腿符合金华火腿国家强制性标准要求的生产者,有权在其生产的金华火腿产品的标签、包装、广告说明书上使用金华火腿原产地域产品专用标志,获得原产地域产品保护;有权在其生产的金华火腿产品表皮上加印‘XX牌金华火腿,原产地管委会认定’字样,字样的印章由金华火腿管委会统一发放,统一管理。”
  2003年10月16日,金华火腿原产地域产品保护管理委员会核发给永康火腿厂《金华火腿原产地域产品专用标志使用证书》,证书编号为金原保(2003)第12号。同年11月12日,永康火腿厂与金华市质量技术监督检测中心签订《金华火腿原产地域产品质量责任书》。
  被告永康火腿厂有权依照上述一系列的规定,在其生产、销售的火腿产品外包装、标签等处标注“金华火腿”原产地域产品名称及原产地域产品专用标记。
  三、地理标志的使用是否侵犯注册商标专用权。
  原告食品公司认为:原告在其生产火腿上加盖“金华火腿”皮印,是对其注册商标的延伸使用,与注册商标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被告永康火腿厂在皮印上使用“金华火腿”不具有合法性。被告抗辩的原产地域产品保护不能对抗原告注册商标专用权。《原产地域产品保护规定》属于国家规章,不能与商标法的规定相抵触。根据火腿产品特殊的销售方式以及被告销售侵权产品的时间,被告主观上具有侵害原告注册商标权的故意。民族品牌的保护需要以商标保护为核心,只有依靠法律制度的保障才能促进民族品牌的有序发展。
  被告泰康公司认为:在销售前已经尽到了对商品的审查义务。外包装上“真方宗”商标是永康火腿厂的注册商标,使用的原产地域名称经国家职能部门审批。被告销售的“金华火腿”产自金华地区,不会误导消费者,不会对原告注册商标造成侵害。
  被告永康火腿厂认为:被告依照原产地域产品保护的规定使用 “金华火腿”,未侵犯原告的注册商标专用权。“金华”是行政地域名称,“火腿”是产品的通用名称,被告使用“金华”属于合理使用。“金华火腿”同时也是知名商品特有的名称。“金华火腿”具有一千两百多年的历史,仅允许原告一家使用“金华火腿”是不公平的。被告主观上没有侵害原告注册商标的任何故意。
  法院认为,被告永康火腿厂的使用行为不构成对原告商标权的侵害。首先,被告在其火腿外包装显著位置标明了自己的注册商标“真方宗”,同时也标明了企业名称、厂址、联系方式等信息。其次,被告在火腿腿皮上标注的“金华火腿”字样下端标明了“原产地管委会认定”,在腿皮上端还标有 “真方宗”注册商标。因此,从上述使用方式可以认定,永康火腿厂标注“金华火腿”目的是表明原产地域产品。故永康火腿厂上述使用“金华火腿”原产地域产品名称行为,不构成对原告注册商标专用权的侵害。
  四、地理标志权与商标权冲突的解决。
  对于本案争议的商标权与原产地域产品冲突,法院认为,应按照诚实信用、尊重历史以及权利与义务平衡的原则予以解决。从“金华火腿”历史发展来看,“金华火腿”有着悠久的历史,品牌的形成凝聚着金华地区以及相关地区几十代人的心血和智慧。原告成为商标注册人以后,对提升商标知名度做了大量的工作。原告的商标多次获浙江省著名商标、国家技术监督局金质奖及浙江省名牌产品等荣誉称号。原告的注册商标应当受到法律的保护。但是,另一方面,原告作为注册商标的专用权人,无权禁止他人正当使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实施条例》第四十九条规定:“注册商标中含有的本商品的通用名称、图形、型号,或者直接表示商品的质量、主要原料、功能、用途、重量、数量及其他特点,或者含有地名,注册商标专用权人无权禁止他人正当使用。”在中国,权利人的注册商标专用权与原产地域产品均受到法律保护,只要权利人依照相关规定使用均属合法、合理。在本案中,被告永康火腿厂经国家质检局审核批准使用原产地域产品名称和专用标志受法律保护,被告的使用行为不构成对原告商标权的侵害。
  原产地域产品的权利人应严格依法行使权利。法院认为,在本案中,永康火腿厂在使用“金华火腿”原产地域产品名称时,存在着一定瑕疵。一是在向国家有关职能部门提出申请使用但尚未获得批准的情况下,已经在其销售的部分火腿产品上使用了“金华火腿”、“原产地管委会认定”等字样。二是在产品的外包装和标签上没有标注“金华火腿”原产地域产品名称和专用标志。今后,永康火腿厂应当严格依照国家的规定,规范使用“金华火腿”原产地域产品名称及其专用标志,尊重原告的注册商标专用权,避免与原告的注册商标发生冲突。
  被告泰康公司是金华火腿的销售商,鉴于生产商永康火腿厂的行为不构成对原告商标专用权侵害,故泰康公司的销售行为也不构成对原告商标权的侵害。
  综上,本案是一起新类型的知识产权纠纷案件,法院的判决回答了地理标志的概念,提出了地理标志权与商标权发生法律冲突的解决原则。在一般情况下,地理标志权人与商标权人是一致的,但在特殊情况下,两者也有可能分离。本案中,地理标志权人与商标权人分别属于不同的主体,权利冲突的产生有其历史原因。法院按照依法、尊重历史、权利与义务平衡的原则解决了本案的纠纷。法院要求双方当事人尊重对方的知识产权,依法规范使用专用权,避免地理标志权与商标侵权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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