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网站平台的可版权性分析

总第82期 刘晗 中国政法大学 民商经济法学院发表,[著作权]文章

  在日趋激烈的互联网竞争关系之下,内容网站平台经营者逐步开始积极拓宽权利边界,以寻求更加全面的法律保护,趋势之一就是主张其可作为汇编者就平台内容享有汇编作品著作权。而能否赋予其著作权保护,尚需具体分析。

  一、内容网站平台的定义

  内容网站平台,主要指为用户提供空间,供用户阅读他人上载的内容和自己发送的内容,提供网络搜索信息工具的网站,一般是互联网企业的门户网站。目前国内最典型的内容网站平台,非百度公司莫属。百度不仅是国内最大的搜索引擎服务提供商,也是最大的中文内容提供者,提供的内容服务包括为公众熟知的百度百科、百度贴吧、百度知道以及百度文库。其中,百度百科,最大的中文百科全书,已产生624万个词条;百度知道,最大的中文互动问答平台,已解决用户问题量达到2.3亿;百度贴吧,最大的中文社区,已建立814万个兴趣吧,约8.7亿个网页;百度文库,为用户提供上传、下载资料的网络平台,已收集7500多万篇文档。根据Alexa2013年6月2号的统计数据,74%以上百度搜索的用户访问百度知道、百度百科、百度贴吧、百度文库这样的内容网站。而根据国内互联网排行统计公司CNNIC的统计结果,一周以内有61%以上的百度用户会访问百度知道、百度贴吧、百度文库网页。根据以上数据,百度作为内容网站提供者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

  二、内容网站平台内容的生成模式

  要分析内容网站平台的可版权性,首先应关注内容网站平台内容的生成模式,即将内容产生方式作为主要分析对象,以网站内容的上传、修改等实际操作为切入点,从产生方式上分析其是否具有获取权利保护的可能性。仍以百度公司为例,百度的网站平台产品主要包括百度百科、百度知道、百度贴吧和百度文库等,下分述之。

  1、百度百科

  百度百科的内容来源主要有三个方面:用户(网友)编辑内容、百度自身编辑内容和百科合作平台提供内容。

  用户编辑。用户只需注册登录百度账户,即可进入百科页面选择“编辑词条”(若无既有词条,则为“创建词条”),在既有信息基础上进行加工编辑并提交至百科等待审核。用户就每一词条编辑的内容及更改体现在其个人账户中的历史版本保留,用户可通过各版本查询到词条的更新,同一词条是多位用户共同修正编辑的结果。用户在百科编辑中的贡献是完全自主行为,包括词条选择、目录设置、基本信息内容及框架等。但另一方面,百度在百科协议的收录原则中明确主张,百度不欢迎个人自创内容,为保证所有内容尽量客观真实,百科只收录有据可查的事实,并提倡可查证内容有较为可靠的参考资料来源。即百度百科排除了用户自创作品(例如用户自己写的一首诗、一篇文章等),只收录有来源可查证的客观事实。

  用户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收集、整理、汇编者,而百度则仅做后台审核工作。同时,用户编辑是百度百科的最大贡献者。据不完全统计,在百度百科600多万词条中,用户贡献率达到90%左右。百度设置贡献共荣榜奖励优秀贡献用户,并将贡献用户分为核心用户、百科蝌蚪团和分类管理员。百科对所有用户进行协调、管理,发挥着指导、监督的经营者作用。

  百度自身编辑。一方面,百度依靠强大用户群体编辑百科词条的同时,自身也编辑词条内容。但很显然,这部分所占比例极小,几乎可忽略不计。另一方面,百度设有百科学术委员会,该委员会对百科内存疑内容进行评审,存疑内容将由系统自动推送给此领域内的学术委员,其以专业视角审定内容并给出说明及相应参考资料。目前百科学术委员会有12个领域的专家600多位。

  但从整体来看,百度自身编辑内容以及通过专家就相关专业问题进行审定的部分虽占一定比例,但与用户群体编辑相比,就显得微乎其微了。

  百科合作平台。百科合作平台是基于百度百科词条的知识服务类合作平台,用创新、多样化的合作形式向拥有各行业、不同领域知识资源的机构提供多种合作模式,包括权威编辑、项目共建、资源合作、API输出、活动合作等。在权威编辑模式下,百科合作方负责编辑所属领域的百科词条,用自身专业资源丰富相关词条内容,以合作编辑形式提升词条专业性、权威性,包括完善词条页的文字、图片等。在项目共建模式下,百科与合作方共建特色项目,引入和展示在百科相关词条中。另外,资源合作方也提供所属领域的优质资源,百科以模块形式嵌入到百度百科词条中。

  目前百度已开展合作的平台共有109家,合作编辑词条数27273条。

  2、百度文库

  百度文库也是为用户提供的信息存储空间,是供用户在线分享文档的开放平台。用户可通过百度文库在线阅读和上传、下载各类资料。文库平台上所累积的文档,均来自用户的积极上传,百度自身不编辑或修改用户上传的文档内容。

  3、百度知道、百度贴吧

  百度知道和百度贴吧均是百度公司向用户提供的信息存储空间,为用户提供讨论、交流的平台。在百度知道中,回答与提问的均是网络用户,百度公司几乎是纯粹的平台提供者,负责监督和管理平台上违法、不良内容,对涉及反动、色情的头像、签名档和发布不良内容的用户进行处理等。百度贴吧与知道相似,贴吧由用户创建,贴吧内的文章也是作者自己上传,与百度无关。用户在贴吧发表的作品,百度虽通过用户协议有权转载或引用,但显然无法主张著作权。

  三、由生成模式看内容网站平台能否主张汇编作品著作权

  以上分析了内容网站平台的生成模式,那么平台能否就相关内容主张汇编作品著作权呢?首先来看我国法律的相关规定。在著作权法中,汇编作品是一类较为特殊的著作权保护客体。我们知道,作品是著作权法保护的对象,是作者思想的表达形式,是具有独创性的智力劳动成果。汇编作品作为作品的特殊类型,是由汇编者对作品、作品的片段或者不构成作品的数据、其他材料等进行内容上的选择、编排而形成的独创性作品。

  根据《著作权法》第14条的规定,汇编若干作品、作品的片段或者不构成作品的数据或者其他材料,对其内容的选择或者编排体现独创性的作品,为汇编作品。这里的关键词是“选择或者编排”、“独创性”。独创性是作品获得著作权保护的核心要件,独创性的高度要求,各国家在不同的阶段的规定也各不相同。总体而言,从英美法系早期判例中的“额头出汗”、“辛勤收集”到Feist一案彻底推翻这一原则,抬高汇编作品独创性高度之趋势可见一斑。而在大陆法系国家,则一直奉行作品高独创性的标准,对汇编作品也不例外。汇编作品的独创性体现在,汇编者通过材料的选取和安排所付出的智力劳动,这种智力劳动和创作其他类型作品所付出的劳动是无差异的,都是对于创作者思想的表达。

  就创作过程而言,汇编作品的创作与普通原创作品有所不同,它是对已有材料的选择、取舍、排列、组合等形成整体结构和形式独具一格的新作品。汇编作品的创作包含两方面内容:内容“选择”和体例结构“编排”。(1)内容选择。内容选择是一项重要工作也是初始工作,既包括对原作品的选择,也包括对于作品片段或者不具有独创性的数据、其他材料的筛选。这些选择、筛选并非漫无目的的抽取,而是根据汇编者汇编作品的主题,确定需要安排的材料,再将契合主题内容的材料进行收集,汇总为初步信息集合。(2)体例结构编排。汇编者将已收集到的内容信息集合,按照既定的主题结构合理安排各项材料的排列、组合,并加入原创性的创作元素,进一步完善和丰富汇编作品内容及体例,最终形成内容特色鲜明、体例清晰完整的汇编作品。因此,汇编作品的形成,是一系列选择、编排、创作智力劳动成果的糅合,而绝非经过简单的筛选和收集形成不具备独创性的信息集合体。

  回到内容网站平台的问题上来,由第二部分对百度公司各主要内容平台生成模式的介绍中可以看出,百度在内容网站平台的经营过程中所行使的多属监管职责。在监管过程中所付出的人力、物力劳动能否助使百度成为汇编作品著作权人,关键是要看所付出的劳动是否是著作权法意义上的“智力劳动”,在内容网站平台上形成的内容形式能否称之为“作品”,以及百度的行为能否构成“汇编”。

  第一,能否成为“作品”。此时应将“内容网站”与“文摘期刊类汇编作品”区别对待。文摘期刊是典型的汇编作品,虽然以摘编其他杂志文章为主,但在摘编之外加入原创性要素是其编排内容的重要方面。文摘期刊所做的重要工作是在引入原创作品的同时,设置个性化栏目和板块,凸显差异性并形成杂志独特的气质。另外,主题策划也是文摘杂志的重要组成部分。主题策划是编辑围绕杂志内容价值最大化而进行的一系列素材选择、观点提炼和思维创新的过程,简单说就是找到一个主题,然后围绕主题选择一系列恰当的内容来表现。

  文摘期刊独特的编排方式,以及富有个性和特色的栏目设置,使文摘期刊整体呈现出别具一格的风貌,这种“对其内容的选择或者编排体现独创性的作品”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汇编作品。与之相比,百度内容网站的“选择、编排”就大相径庭了。

  第二,从行为上来说,百度公司的“收集”不可等同于“汇编”。在为互联网用户提供内容服务的过程中,百度公司的行为主要是平台提供、程序审核和秩序维护。很明显,百度并不享有对于用户生成内容的著作权。尽管在服务过程中,百度付出了一定的人力、物力劳动和资金投入来维护百度网站,对网络用户的网络行为进行监管和规制,设置一定的程序模式约束用户的上传、下载等,但这并不能简单推导出百度可以作为著作权人享有汇编作品著作权的结论。因为网络内容来源复杂,相当比例内容是客观事实(百科内容)或不享有著作权的(百度知道、百度贴吧内容)。加之百度的行为主要在对体例安排和网站整体维护、监管上,这是互联网所有网站、包括搜索引擎服务提供者应当尽到的基本义务,并未体现著作权法意义上的独创性,也没有实现完整意义上的对于内容的选择、编排。相应地,百度相关内容网页也就不构成汇编作品。

  事实上,汇编作品的选择和编排不是完全独立的行为,是相互渗透、密不可分的。从百度安排网页内容的行为来看,无论其付出的劳动是人工手动完成,还是设计相关规则后由计算机操作实现,百度公司作为百度百科、百度知道、百度贴吧等平台的开发者,都无法成为汇编者。原因在于,百度投入更多的是人力机械性劳动:百科服务及文库服务基本不会舍弃单篇作品,而是尽可能多地收录。其“汇编”并无确定的汇编目的,而是多份收集。知道服务及贴吧服务更无汇编可言,多数内容是不构成著作权作品的生活常识和简易知识,且多为简短的多条信息汇总,这些信息本身的价值也是有待考量的。更通俗地讲,百度提供的内容服务,性质是一种对众多的片段式内容提供索引类检索的服务,这种信息检索、汇集服务与传统汇编作品所具有的汇编的目的、汇编手段、汇编所付出的劳动等不可同日而语。 一言以蔽之,百度所做的更多是“收集”,而非“汇编”。

  四、结语

  基于上述理论及实证分析,百度作为内容网站平台,对其经营的百度百科、百度知道、百度贴吧和百度文库,因所投入智力劳动并未达到著作权法要求的高度,也未使得相关平台内容构成具有一定体例和特定内容集合的汇编作品,不能主张汇编作品著作权。但是对于某些非法利用内容网站平台的行为,百度可依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等寻求法律保护,而不宜直接主张汇编作品著作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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