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院2007年知识产权审判新发展(三)

总第26期 北京高院知识产权庭发表,[综合]文章

三、著作权案件审判的新发展
1、关于对提供搜索、链接服务的网络服务提供者侵权责任的认定
对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或搜索、链接服务的网络服务提供者,权利人认为其服务所涉作品、表演、录音录像制品,侵犯了自己的信息网络传播权或删除、改变了自己的电子信息管理权利的,可以向该服务提供者提交书面通知,要求其删除该作品、表演、录音录像制品,或断开相关侵权链接。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权利人通知书后,应当立即删除涉嫌侵权的作品、表演、录音录像制品,或断开涉嫌侵权链接,并同时将通知书转送提供作品、表演、录音录像制品的服务对象;服务对象网址不明、无法转送的,应同时将通知书内容在网络上公告。网络服务提供者对于涉嫌侵权的网络信息或链接依法及时采取上述措施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但明知或应知所链接的作品、表演、录音录像制品侵权的,应承担共同侵权责任。从司法实践来看,网络服务提供者承担赔偿责任是否以权利人的通知为前提,是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
在环球国际唱片股份有限公司诉北京阿里巴巴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侵犯录音制作者权纠纷案[1]中,环球公司是《Beautiful Day》等9首涉案歌曲的录音制作权人,阿里巴巴公司经营的雅虎中国网站对上述9首歌曲提供音乐搜索、歌曲试听、下载等服务。2006年4月10日,环球公司致函阿里巴巴公司,要求其收函后7日内删除与其会员录音制品有关的全部侵权链接,并提供了该协会会员名单及可查询会员录音制品信息的官方网址。7月4日,环球公司再次致函阿里巴巴公司,要求其在收函起7日内,删除与函件中所列演唱者和专辑有关的所有侵权链接。函件中列举了34名演唱者(包括涉案演唱者)以及48张专辑(包括涉案专辑)的名单,提供了包括《Beautiful Day》等7首涉案歌曲在内的136首歌曲的具体侵权URL地址各一个作为示例,以及相关被控侵权链接的屏幕截图。7月20日、28日阿里巴巴公司先后致电、致函环球公司,希望提供相关URL地址的电子版,并称其已开始手工删除提供具体URL地址的链接。7月26日,环球公司对雅虎中国网站并未删除其主张权利的涉案9首歌曲所有侵权链接的相关情况进行了证据保全。8月2日,阿里巴巴公司致函环球公司,称只能删除律师函中提供具体URL地址的相关链接。8月3日、10日,环球公司两次向阿里巴巴公司发函,强调雅虎中国网站与涉案歌曲有关的所有链接均为侵权链接,要求除律师函中提供的具体URL地址外,律师函中提及的全部作品的所有搜索结果均应删除。一审法院判决,阿里巴巴公司须删除“雅虎音乐搜索”中的有关搜索链接并赔偿环球公司经济损失。
北京高院认为,涉案第三方网站上的录音制品均属未经许可使用的录音制品,阿里巴巴公司为上述侵权录音制品提供搜索链接,为其传播提供了渠道和便利,客观上参与、帮助了第三方网站传播侵权录音制品。《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二十三条规定:“网络服务提供者为服务对象提供搜索或者链接服务,在接到权利人的通知书后,根据本条例规定断开与侵权的作品、表演、录音录像制品的链接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但是,明知或者应知所链接的作品、表演、录音录像制品侵权的,应当承担共同侵权责任。”据此,即使权利人没有向网络服务提供者提交《条例》规定的通知,网络服务提供者明知或应知所链接的录音制品侵权而仍然提供搜索、链接的,仍应承担侵权责任。具有过错是网络服务提供者承担侵权责任的条件。判断行为人有无过错,要看行为人对其行为的不良后果是否能够、应当预见,要以行为人的预见能力和预见范围为基础,并区别通常预见水平和专业预见水平等情况。
对于雅虎中国网站提供的音乐搜索,阿里巴巴公司按照自己的意志,在搜集、整理、分类的基础上,对相关音乐信息按不同标准制作了相应分类信息。阿里巴巴公司作为搜索引擎服务商,经营包括音乐搜索服务在内的业务,向用户提供专业的音乐搜索服务并从中营利。综合上述因素,依照过错的判断标准,阿里巴巴公司应知也能够知道其搜索、链接的录音制品的合法性。尤其在环球公司几次书面告知阿里巴巴公司,其雅虎中国网站提供的各种音乐搜索服务所得涉案歌曲录音制品均为侵权,并要求阿里巴巴公司予以删除后,阿里巴巴公司本应注意到涉案9首歌曲录音制品的合法性并采取相应措施,但其仅删除了环球公司提供URL地址的7个搜索链接,阿里巴巴公司怠于尽到注意义务、放任涉案侵权结果发生的状态显而易见。因此,应认定阿里巴巴公司具有主观过错,已构成侵犯信息网络传播权,应承担损害赔偿等法律责任。
2、关于对高级抄袭的整体认定和综合判断
当原告作品与被控侵权作品完全相同或基本相同、相似时,比较容易认定是否构成抄袭。但当被指控抄袭之处仅涉及作品的构思、语言风格、人物特征及关系、主要情节、个别语句等且散落在作品的各部分,文字表达也不尽相同时,对抄袭的认定就复杂得多。当权利人据以主张被告抄袭的事实属于上述情形时,就要探讨以下问题:如何划分思想与表达,主题和细节之间的内容,包括情节、结构、主要事件、事件之间的顺序、人物关系究竟属于思想还是表达;如何划分公有领域、事实和个人创作;什么属于必要场景或唯一表达;独创性如何把握,主题和思想在判断抄袭中是否应绝对排除,据以判断抄袭的原则和方法是什么。
在黄井文诉北京图书大厦有限责任公司、冯延飞、吉林人民出版社侵犯著作权纠纷一案[2]中,黄井文是《社会人-荒原人》一书的作者,北京图书大厦公司销售了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作者署名冯延飞的《美丽的田野》一书。黄井文主张两书故事提纲及结构、环境与背景、人物关系、人物语言、故事情节等方面均有相同或相似的地方,并指控《美丽的田野》侵犯了其《社会人-荒原人》的著作权,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
北京高院认为:首先,故事提纲指故事叙述过程中的内容要点及组成部分的搭配和排列。提纲和结构包括人物活动、故事脉络等,体现作者对作品的宏观谋篇布局,由于不涉及具体事件的展开性描述,更不涉及作品细节的描写,具有高度概括性。《社会人-荒原人》与《美丽的田野》虽然均系农村题材作品,但在对故事具体内容的描述上,体现出不同的文字表达形式,不能因两部作品表达的“主题思想内容”相同就认定两部作品构成相同或相近似,不同的作品均可对相同的“主题思想内容”以不同的形式表达。因此,不能认定《美丽的田野》抄袭了《社会人-荒原人》故事提纲和结构。其次,故事情节是叙事性文艺作品中具有内在因果联系的人物活动及其形成事件的进展过程,属于作品的表达。黄井文所列举的抄袭情节,有的与原作品不符,其概括具有一定的主观色彩;有的虽然在涉案两部作品中均有体现,但该情节放在作品中并不能认定是情节相同;有的为生活中常见情节,缺乏独创性,不应为特定人专有,故二者情节并不相同。再次,语言是作品的基本表达形式,具有独创性的语言应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对比《社会人-荒原人》与《美丽的田野》,在黄井文指控的语言中,一部分在相关表述上差异明显,并无相同之处;一部分属于语言表述虽然相同,但该表述并非特定来自《社会人-荒原人》;还有一部分属于表述虽然相同或近似,但不具有独创性,不能为特定人所专有,故黄井文有关冯延飞抄袭其语言的主张不能成立。最后,人物是小说类作品构成因素之一,人物关系是小说类作品展现人物冲突、推动事件发展的主要因素,属于著作权中的“表达”。在判断两部作品是否相同或相似时,不应单独将人物提取出来进行对比,而应将人物和故事情节等结合成整体,综合考虑后作出判断。《社会人-荒原人》与《美丽的田野》中的人物表达方式并不相同,两部作品在文字表达上不相同也不相似。综上,由于在故事提纲、故事结构、故事情节、语言、人物关系等方面不相同也不相似,二者是不同作品。二审法院判决维持原判。
3、拍卖公司对其拍卖侵权作品的行为是否应承担侵权责任的判定
著作权法规定的发行,是指以出售或者赠与方式向公众提供作品的原件或者复制件的行为。显然,拍卖是发行行为,如果拍卖品属于侵权物,拍卖行为客观上会损害权利人的利益。但按照法律规定,除非另有规定,任何人只能对有过错的行为承担侵权责任。因此,拍卖人是否应承担侵权责任,还应看拍卖人主观上是否知道或应知拍卖品为侵权物,即是否有过错。民法对过错的判定,要看行为人是否应尽注意义务。“应当达到的注意程度”这一标准是多元的,在一般情况下,对于他人之权利和利益负有一般义务的人,应当尽到一个“诚信善意之人”的注意义务;对于他人利益负有特别义务之人,应当尽到法律、法规、操作规程等所要求的特别注意义务。因此,应否注意、能否注意,是因人、因事而异的,应在具体环境中考虑。
在安明阳、车永仁、张永典诉北京华辰拍卖有限公司、姜召文侵犯著作权纠纷一案[3]中,安明阳、车永仁、张永典是《伟大的战略决策》美术作品的作者,姜召文与华辰公司签订委托拍卖合同,委托拍卖《伟大的战略决策》。华辰公司将其拍卖后,安明阳等三人向华辰公司发送律师函,指出其拍卖的《伟大的战略决策》一画系伪作,要求其采取措施并对作者承担相应侵权赔偿义务。华辰公司收函后建议委托人和买受人终止交易,后该拍卖交易被撤销。一审法院认为原告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
北京高院认为,根据拍卖法相关规定,拍卖人、委托人在拍卖前进行声明不能保证拍卖标的真伪或品质的,不承担瑕疵担保责任。由于艺术品拍卖的特殊性,法律并不要求拍卖人保证其所拍卖的标的必须为真品。《拍卖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委托人委托拍卖物品或者财产权利,应当提供身份证明和拍卖人要求提供的拍卖标的的所有权证明或者依法可以处分拍卖标的的证明及其他资料。第四十二条规定:拍卖人应当对委托人提供的有关文件、资料进行核实。上述规定仅要求拍卖人对拍卖标的物的所有权进行审查。本案中华辰公司尽到了审查义务,在拍卖成交并得知作者的质疑后,及时、主动撤销了相关交易,退还了拍卖标的物,无主观过错,不应对安明阳等三人承担侵权责任。二审法院终审判决维持原判。
4、受让人或被许可人不得擅自行使著作权人未明确许可或转让的权利
著作权是作品的创作者对其创作的作品享有的权利。没有作者在创作过程中所付出的艰辛劳动和投资,就不会有作品的产生,也就不会有作品之上一系列权利的产生。各国著作权法的首要立法宗旨就是保护作者利益,可以说,“作者利益第一”是各国著作权法都贯彻的基本原则,我国著作权法也以肯定和保护著作权人的权利为首要目标。著作权法第二十六条明确规定:“许可使用合同和转让合同中著作权人未明确许可、转让的权利,未经著作权人同意,另一方当事人不得行使。”
在魏肇权与北京共和联动图书有限公司、北京华网汇通技术服务有限公司侵犯著作权纠纷一案[4]中,魏肇权是小说《东厂与西厂》的作者,与共和联动公司签订了《图书出版合同》,由其交付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发行该书,并约定共和联动公司可以利用各种新闻媒体对涉案作品进行合法宣传,为此魏肇权授权共和联动公司在报社、杂志社、电台、电视台刊载或播发上述作品。共和联动公司向华网汇通公司出具了一份伪造魏肇权签名的《著作出版授权合同》,其中第七条载明:“为宣传、促销本著作,甲方授权乙方可以在报纸、杂志、广播电视、因特网等媒体上,取用本著作予以转载或连载,不需另外支付版税或其他权利金。”华网汇通公司据此在其经营网站“中华网”的“读书频道”以连载形式公开传播小说《东厂与西厂》的部分文字。一审法院认为,共和联动公司侵犯了魏肇权对其作品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和获得报酬权,应承担停止侵权、赔礼道歉并赔偿损失及合理诉讼支出的法律责任。
北京高院认为,在与共和联动公司签订的《图书出版合同》中,魏肇权允许共和联动公司利用各种新闻媒体对涉案作品进行合法宣传,同时对作品的宣传限定为在报社、杂志社、电台、电视台上刊载或播发,该约定范围明确不包含在互联网上进行宣传,即魏肇权未将网络传播权授予共和联动公司。共和联动公司在没有得到作者授权的情况下,假冒其名义,向华网汇通公司出具虚假的《著作出版授权合同》,致使涉案作品在互联网上传播,其行为超出了魏肇权与共和联动公司签订的《图书出版合同》约定的范围,且主观恶意明显,侵犯了魏肇权对其作品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和获得报酬权。
 
四、不正当竞争案件审判的新发展
1、关于使用企业名称和商品名称能够与已有知名商品相区分并具有合理理由的认定
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五条第二项规定,擅自使用知名商品特有名称或与知名商品近似的名称,造成与知名商品相混淆,使购买者误认为是该知名商品的行为构成不正当竞争,其构成要件包括擅自使用行为和消费者混淆、误认的结果。所谓擅自使用,通常是指行为人没有合理理由和依据、也未取得合法授权的使用。如果行为人虽然使用了与知名商品相同或相似的名称,但该使用有合理依据,并未与知名商品相混淆,也未造成消费者的误认,则不能认定其构成不正当竞争。
在张锠、张宏岳、北京泥人张艺术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诉张铁成、北京泥人张博古陶艺厂、北京泥人张艺术品有限公司侵犯名称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案[5]中,一审法院认为,被告将“北京泥人张”作为产品名称、企业名称进行宣传,造成公众对“泥人张”品牌的误认,构成不正当竞争。北京高院认为,被告作为“北京泥人张”后代,使用“北京泥人张”字样有合理依据,“北京泥人张”仿古泥陶制品与“泥人张”知名彩塑艺术品在产品种类、产品特点、制造工艺、销售渠道、消费群体上存在一定差异,相关公众可以将“北京泥人张”仿古陶艺制品与原告“泥人张”知名彩塑艺术品加以区分,不致产生市场混淆、误认,故被告使用“北京泥人张”作为其企业名称、产品名称的部分内容不构成不正当竞争。
2、请求确认不侵犯商业秘密诉讼应不予受理
近年来,确认不侵犯知识产权诉讼纠纷越来越多。最高法院2008年4月1日起开始实施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中列举了请求确认不侵犯专利权纠纷、请求确认不侵犯商标权纠纷、请求确认不侵犯著作权纠纷,并不包括请求确认不侵犯商业秘密纠纷。对于当事人提出的请求确认不侵犯商业秘密纠纷是否应受理,司法实践中仍存在争议。
在史瑞龙诉田玉金、北京裕金化工有限公司请求确认不侵犯商业秘密纠纷一案[6]中,史瑞龙请求法院确认其行为未侵犯田玉金、裕金公司的商业秘密。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可以受理,并判决驳回史瑞龙的诉讼请求。北京高院认为,史瑞龙以田玉金与裕金公司多次向工商机关和公安机关举报其侵犯商业秘密、导致其多次被相关部门询问、传唤致使正常的生产经营和生活受到严重影响为由诉至法院,请求确认其不侵犯田玉金与裕金公司的商业秘密,而工商机关和公安机关依据举报对史瑞龙进行询问或传讯,是依法行使其职权的行为。史瑞龙以此为由提起请求确认其未侵犯田玉金与裕金公司主张的商业秘密诉讼,不属于民事诉讼法规定的诉讼,法院并无相应法律依据予以受理。二审法院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最高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百八十六条之规定,裁定撤销一审判决并驳回史瑞龙的起诉。
 
执笔人:刘晓军
 


[1] 见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07)高民终字第1190号民事判决书和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07)二中民初字第2626号民事判决书。
[2] 见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07)高民终字第1698号民事判决书和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06)一中民初字第14484号民事判决书。
3 见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07)高民终字第589号民事判决书和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06)一中民初字第11139号民事判决书。
4 见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07)高民终字第1357号民事判决书和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07)二中民初字第4844号民事判决书。
5 见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07)高民终字第540号民事判决书和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06)二中民初字第1017号民事判决书。
6 见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06)高民终字第1386号民事判决书和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06)一中民初字第7085号民事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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